黄丽陆:原来以色列版“大众创业”长这样!

 

作者|黄丽陆  正和岛总裁兼总编辑

 

D1:放空

 

正和岛商学院“以色列游学第三期”启程,主题定在“犹太商业智慧”。除去来回旅程,此行有效参访学习时间不过六天,能给10多个省份的20多位企业家带来什么价值?行前聚会我讲了三层意思:

 

第一,参加商学院游学,一周多时间,对大多企业主来说是件奢侈的事,不是金钱、是时间。我想说这个奢侈很有价值,七八天时间,远离自己熟悉的生活、远离纷繁的商业、远离团队员工,是放空自己的好机会。这二三年商业环境大变,做企业的大都无比焦虑,解决之道在于这个群体的反思、在寻找对的方向、在历练创新的意志与行动力。与其在困境中煎熬不如些许放下;与其在抉择中踌躇不如置身事外;与其在浮躁中消耗不如放空灵魂。静静的思考,把自己弄明白,把事弄明白,幸莫大焉!

 

第二,以色列是中国企业家甚至是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去的地方,远有犹太商业文明,近有以色列国家的极致创新。犹太人与华人有太多相似:5000多年的文明史、勤劳、适应环境、会做生意。不同是什么?犹太人比我们更惨,自公元前7世纪第一次被巴比伦奴役,便开始2000多年的流浪。如果说中华民族是“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”,不断去同化其他民族;犹太人正好相反,不断拒绝被其他民族同化,可以说犹太民族的意志更坚韧更坚定。我想这应归功伟大的摩西,出埃及途中颁布“摩西十戒”,世界上最有影响的一神教(犹太教)诞生,犹太人有了自己的精神家园。至于建国不到70年的以色列的国家创新,更是把我们这个泱泱大国远远的甩了好多条街。信仰之魔力、创新之逻辑,这样的地方应是相聚恨晚啊!本次游学安排了4个课程、7个企业参访、2个文化宗教考察,7天时间难免走马观花蜻蜓点水。即便如此,震撼与冲击定会让你受益终身。

第三,企业家们一起学习是很开心的事。这群人有太多的相似又各自牛逼闪闪,行前破冰,随团导师肖知兴教授让大家讲一个记忆最深的童年故事,各位的底细很快漏出。20多位,60、70、80三个年龄层,出生农村下放农村的不少、多是苦难的记忆;小城镇、教师等小康之家都有各的欢乐;少数来自军队大院等富庶之家则能享受恶作剧的童真。我想肖老师的本意是通过有趣的故事让彼此快速记住,但这样一个回归婴孩的动作一下子创造了一种坦诚相见的氛围:年龄、经历等起点决定了各自的商业追求、也很大程度决定了企业的管理风格。但不管曾经的差异有多大,回到今天的商业现实,在技术、制度、业态的大变革之际,大家发现几乎又站在同一起跑线,个性化问题可以被忽视,全局性的挑战需要这个群体抱团应对。所以,刚结束的在特拉维夫的第一个晚餐会上,“信仰”成为大家与肖老师互动的集中话题。在相互学习中达成重要共识、进而快速改变各自的不完美,中国商业的希望也在于此。

 

D2:原动力:鼓励怀疑,保护少数

 

学习以色列的创新,去大学是个很好的入口。正和岛以色列三期游学是从特拉维夫大学开始的,我们将在管理学院学习参访3天。这家建校不过六十余年的高校,如今已名列全球大学排行榜前列,这足以说明以色列的高等教育是在创新中快速前行的。特拉维夫大学管理学院院长Moshe Zuiran给出这样一组数据:目前,以色列有30万人直接从事高科技的创业创新,由此带动了全国人口15%的就业。高新技术企业的GDP贡献度达15%,出口贡献度达40%。以色列现有1.5万家创新公司,250家风投基金。


 

其实,作为一个创新型国家,早在1948年建国前后就已经在社会组织(基布兹)、农业(滴灌)、教育(大学)、军工等领域显现出卓越成果。80年代初,当以互联网为标志的新一轮技术革命到来之际,以色列迅速赶在了潮头:防火墙、U盘、ICQ即时通信等一大批颠覆性的发明,引世人刮目相看。人们都在探寻以色列极致创新的成因,《创业的国度》的作者总结了很多方面。今天听了特拉维夫大学教授张平的演讲,才惊奇的看到,犹太人传统的思维方式才是以色列创新的原动力。

 

这位来自中国的学者做儒家文化与犹太文化对比研究已超过20年。他认为,犹太人与中国人是非常相似的,儒学与犹太教都强调积极的入世态度,但二者的思维方式却有巨大差异。作为一个古老民族,犹太人一直是在犹太教的经典规范(《旧约》《密释纳》《塔木德》)下生活的,有所谓“依照那本书生活”之说。而现实生活总是在变化的,犹太教的经典也需与时俱进,这又是在二个主要教派间相互提问与思辨过程中完善的。而这种争辩型思维模式奉行的是“平行逻辑”准则,经典逻辑的矛盾律认为,对于任一命题P来说,P和非P不能同时为真,否则命题P为假;而平行逻辑则认为P和非P同时为真,命题P也为真。反映在日常生活中,就事而言,家庭中不分长幼、学校里不分师生、社会上不分尊卑,鼓励怀疑,保护少数。

 

一般而言,人的思维大致分为聚相思维与散相思维两类,聚相是由面到点,散相是由点到面。从全球各民族看,主体都是聚相思维、散相永远是少数。犹太民族因其“平行逻辑”而成为“强制性散相思维”群体。最新的创新学研究表明:创造力首先来自散相思维。看来在创新上犹太人中了大奖!又一组对照的数据:犹太人与全球人口之比为1:400,犹太人获诺贝尔奖之比为1:4,这是有力的佐证?

 

张平教授分享了一个身边的案例:为保持竞争优势,特拉维夫大学二年前宣布新的改革方案,将取消学院、系两个 层级、教授们可自由组合建立大学之下的学校,二年后实施。方案提出之时自然反对声不少,而今年马上要实施方案了,反对声却没了。教授分析,这就是学校管理层运用平行逻辑、鼓励思辨的结果:即便是相对正确的决策也需要提前给出,留出足够的时间展开争辩、尊重少数、修补不足。

 

在聆听教授演讲过程中不免有些失落:犹太人已然高我一等,在创新的维度似乎只能苦苦追赶了,想必在坐的20多位中国企业家也有同感。

 

很显然,大势之上的每位国人都有不服输的勇气。我也阿Q了一把,或是借用了“平行逻辑”,很快给出了答案:是,也不是!

 

说是,以色列的创新确实高出中国一大截,结构完整、体系健全。除思维方式的优势,其军队对创新人才培养的优势、出于安全考虑的创新压力、因市场狭小对全球资源的有效整合,这些特色也是中国创新一时难以期冀的。而更大的隐忧还是我们自己制度创新的不确定性、权力的集中、对异见的挞伐。创新永远尊从少数派法则,没有制度、文化、环境的支撑,我们改变不了追随者的角色!

 

说不是,首先是相信趋势。以色列创新固然辉煌,也有市场狭小、地缘安全的致命伤;中国仍在大势之上,而这个势能走多远完全取决于创新的力度与结果。从常识判断,管理层与民间对此当能达成高度共识,并合力为之。其次是相信市场的力量,更相信企业家们的坚守。即便创新大环境不如人意,有强大学习能力的中国企业家们也不会停下脚步,他们会一步步营造企业的创新小环境。中国创新的原动力一定是他们不服输的精神,但“鼓励怀疑、保护少数”也不仅仅是技术手段,它也是创新的重要价值观。

 

来到以色列,我们再做一回“拿来主义者" 。

 

D3:人物:百战归来再创业

 

说到底,以色列的创新还是牛在“人”上。

 

80年代以后,以色列迎来了一拨创业创新大潮。其代表人物的成长轨迹大致如此:一位优秀的中学毕业生进入军方的重要部门;几年或数年退役之后读本科和硕士(一般在国外读);回国入职本土公司或国际性技术公司的以色列分部;几年之后离职创业;成功一家之后,再做第二家、第三家;再之后转身为投资人,专注于某个领域。

 

14日、15日,我们结连拜会了两位创业创新的“牛人”。Shimon Eckhouse是一位和蔼的犹太老人,是老一代创业者的代表。他在军队服务二十多年,1992年退役后创立了第一家医疗公司——ESC Medical Systems,1996年在纳斯达克上市。此后,他总共创立或投资孵化了20家医疗行业的公司;投资金额达1亿美元,获得了16亿美元的回报。

 

当前,Shimon Eckhouse的主要精力又聚焦在Syneron candela一家医疗器械公司。这家成立五年的公司,已经成为全球非侵入式治疗器械的领头企业,市值逾10亿美元。而以色列已有1000家医疗健康的创新公司,奠定了他们在这个领域的全球领先地位。

 

14号下午,在特拉维夫郊区,一家名为The Junction的加速器,我们见到了其创始人——成功的投资家Jonny。他在军队情报部门服役了十年,后来在特拉维夫大学、牛津大学就读。毕业就职以色列本土公司Barak国际通信集团,此后加入英国的Waterlogic公司,担任国际业务部门总监。1999年辞职从事风险投资,专注在互联网和通信领域。到目前已经投资110家公司,其中成功退出30家,还有20家近期也会成功退出,其投资基金的平均回报率达到300%。最优秀的Neebula,PrimeSense,Yedda三家市值10亿美元以上的“独角兽”公司已被ServiceNow和苹果公司收购。

 

五年前,Jonny的投资事业迎来了新的转折。他在特拉维夫这个全球创新之都创建了以色列第一家企业加速器Junction。在他的带动下,目前以色列已有企业加速器、孵化器60家。除少数由风险投资公司主办外,大部分由私人公司、政府部门主办。这在大环境上进一步完善了以色列创业创新的服务支持体系。

 

Jonny向来访的中国企业家们介绍了孵化器的运营模式:他先成立一支规模为1-1.5亿美元的风投基金,投期为十年,大约能投到20-25家创新公司。他的加速器是由郊区的一家旧有商用房改造而成,上下三层,租金相对便宜。其入住的企业分两个层次:初创公司只能入驻一层,辅导6个月后如有新的成长,可作为种子企业转到二层以上;没有前景的初创企业只能出局。一些已经有良好发展前景的成长型企业,可直接入驻二楼以上参与加速。这些企业将有获得投资的机会。

 

至于投资比例,Jonny最多只占20%,他会引入像HP、SAP这样的跨国公司做战略投资者,一般是3家各占20%,创业团队也占20%。被问及创业团队的比例是否过少,会影响他们的积极性时,Jonny回答肯定要看具体情况。而特别看好的企业是否会加大投资比例?Jonny认为也不会,“风险总是存在的,也要与别人分享”。

 

至于所投企业的入围标准,Jonny和Shimon则有惊人的一致:一是企业未来的成长性,“能否成长为市值10亿美元的公司”?二是看人,创业者的经历、学识、热情、专注与领导力。

 

在与两位大咖的交流中,我们还发现了以色列成为创新大国的一些重要因素:军队对人才的培养,义务兵与预备役形成的高效社交圈子、专业主义与协调精神、一线解决问题的决策能力;大量新移民、特别是苏联解体后百万技术人才到来,创业创新成为必然选择;300多家跨国公司在以色列设立研发机构,带来更多的新技术人才;全社会对失败的高度包容;还有犹太妈妈们的独特贡献,对孩子的呵护、对教育的认真、“比邻居家的更优秀”的期待。

 

参访交流之后,与会的中国企业家们提出了一个问题,为什么以色列的企业家、投资人都表现出那么平静,甚至是平淡?是的,这两家公司的交流场所都局促拥挤,两位主人的着装朴实、言语平和,也感受不到所谓名人的“气场”。他们内心的淡定与当下中国企业界的焦虑、浮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 

Jonny说,他最大的快乐就是与创业者们在一起、帮助他们成功。Shimon被问及从商的快乐,他的顺序是:实现从无到有;和有激情的创业者一起工作;成为市场的引领者;最后才是挣钱。

 

也许,精神层面的差距才是中国商业创新的真正软肋。“大众创业、万众创新”,这一中国经济发展的内在要求和真实场景,很可能被过度政绩化的形式主义弄的一地鸡毛。创新人才匮乏好项目太少,创业者的暴富心态,投资人的短视行为,资本市场的圈钱操作,这些价值观的缺失有可能严重伤害业已形成的创新根基。

 

以色列创新是一座标杆,也是一面镜子;中国企业家看清楚了吗?

 

D4:世风:青年一代的选择

 

早上拉开酒店窗帘,昨夜一场雨湿润了特拉维夫,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射下来,闪耀了这座白色之城。地中海的浪击打着沙滩,冲浪者在弄潮。

 

沿着洲际酒店旁的海滩观光道往南,行进四十多分钟,就能到达有4000多年历史的世界最早的港口城市——雅法(现在大特拉维夫的老城区),特拉维夫人说,40分钟,你将穿越4000余年。仅百余年历史的特拉维夫,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,显得是如此的年轻。像一个蓬勃而出的年轻生命,他担当了以色列创新先锋的角色,并获得了与硅谷齐名的“世界创新之都”的封号。

 

当然,这个创新并不仅限于这三十多年,稍往前延伸,可追溯到十九世纪末,锡安主义、犹太复国思潮,一群对这个未来的国家充满想象力的犹太人,已经播撒了创新的种子。二十世纪上半叶,部分返回故土的犹太人建立了一个新型的社会组织——基布兹,正在意义上基于成员一致选择的共产主义实践。15日下午,我们来到一家名叫Magel的基布兹,这家1953年成立的基布兹,由创立之初的20人发展到现有会员1000人。它和另外两家基布兹合作,在发展干旱农业的基础上,逐渐创立了全球最大的农业滴灌公司——Netafim,奠定了以色列在全球农业科研大国的地位。类似的创新从1948年建国前后,一直持续到上世纪80年代,进而迎来了更高层次的技术创新大潮。

 

站在窗前眺望地中海,我在想一个问题:今天,以色列如火如荼的高技术创新,它和这个社会的每一个成员都有链接吗?或者说这种创新也是那些普通犹太人所关注的吗?Limor是此次游学的本地接待人员,中文说得很流利,她的父母是突尼斯和波兰犹太移民。88年出生的她,高中毕业服役三年,之后就读于特拉维夫大学经济系、东亚系。毕业去了以色列上海领事馆,就职一年半后刚回到特拉维夫。她说,在以色列生存其实并不容易,年轻人的生活压力都挺大,但大家对未来都很乐观,有许多想法;很多年轻人都希望在公司就职积累经验之后,择机创业。一部分胆大者,一毕业、甚至刚才军队退役就想去闯天下。她说,她的男朋友就是这样的人,与她从上海返回特拉维夫后,已在筹备创业事宜。而她学建筑学的哥哥,已工作多年了,现在一边上班,一边做些私活为创业做准备。但Limor 自己对创业还不是那么热衷,回国后选择了一家小公司上班。她认为小公司与大公司相比,更能锻炼自己,成长会更快些。她表示未来是否创业,还要看条件是否具备。

 

我们此行的翻译徐钰萍来自台湾,已经在以色列创业多年。她在台湾大学毕业后,出于对犹太教的兴趣,2005年来以色列学习宗教。毕业后回台湾工作了两年,但她觉得已经不适应了,以色列的机会太多诱惑太大。于是又回到以色列,先在公司上班,2010年辞职创办了一家投资公司,专注房地产投资。不久她又成立了一家媒体传播公司,把以色列的一些创新项目和产品介绍到台湾和中国大陆。她是个很乐观的人,总是面带微笑。在她这个外人看来,以色列是创业的热土,机会非常多,而这些机会并不一定是在高科技领域,传统行业也有很多。她的地产投资5年来已经获得超过一倍的收益,她正准备升级自己的投资,从住宅扩大到商业地产,甚至做创业孵化器,介入创业创新服务。

 

据她观察,以色列人天生就是创业者,她身边的年轻人都在做创业的准备,“他们的心态也特别好,不是一定要做高科技赚大钱,只要有一定价值事他们都愿意去做,挣得比打工多点就好”。

 

对创业创新的社会化服务体系正在完善。16日上午驱车耶路撒冷参访JVP风险投资的孵化器,JVP是以色列最成功的风投之一。在这家孵化器,我们意外发现了还有希伯来大学主办的微孵化器——Siftech。这是一间共享办公区,面积有100多平米。负责人介绍,Siftech是耶路撒冷地区第一家大学生创业孵化器,完全公益性质,放在JVP孵化器之内能享受更多的服务资源,其运营费用由主办方通过市场筹集。它的规则是:只吸收希伯来大学的创业者,每期10个项目,孵化期4个月。从前几期看,约30%的项目能孵化成功,已有项目获得了60万美元的天使投资。这个微孵化器与JVP的大孵化器一起,搅动了相对落后的耶路撒冷地区的创业市场。

 

和国内热闹的“双创”相比,以色列政府在推动创业创新服务方面也多有探索,从过去长期实行的补贴制变为风投模式,通过政府引导基金成功建立了数支像JVP这样业绩辉煌的产业基金,对这一轮高科技创新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。

 

新一代青年人的创业热情将巩固以色列科技创新大国的地位,另一方面也将犹太人的传统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带来冲击。Limor说,现在上大学的青年人基本不再和父母同住,年青年人的结婚年龄比父辈有大幅提高,生育的意愿也下降了。宗教传统也与新的生活方式不相协调,比如犹太教周五晚至周六24小时的斋戒,与年轻人工作一周需要娱乐放松就有很大冲突。可喜的是,老一代和犹太教都在适应这个变化,年轻人的选择普遍得到尊重。比如,特拉维夫与其“全球创新之都”相对应的还是“全球同性恋之都”,这在Limor们看来是很正常的,创新就应该是多元化的。难能可贵的是她们的父辈对此也很开明。犹太教在2000多年的世俗磨难中,对于变化也保吃着应有的弹性!

 

创新之于古老的犹太民族已万事皆备,而之于同样古老的中华民族却是另番景象,“双创”是我们的选择吗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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